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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粒莲子 一片冰心——思念冼玉清教授

发布时间:2019-11-07



  我在番禺南沙宾馆,遇见了黄焕秋老校长。饭前谈天,提起了已故的中文系教授冼玉清。

  老校长问我,有没有听过冼教师的课?我説没有。在我入学时,冼教师担任清点、收拾原中大和原岭大兼并后的文物,工作量很不少,再没有背负课堂教学。到1955年,她退休了。所以,咱们只知道她是有才调的女诗人、女教授,知道人们亲热地称她爲“冼姑”,却没有时机听她教学。

  不过,咱们有时也会在路上遇见她,总觉得她的装扮有点特别。其时,女士们的时兴装扮,或是穿“布拉吉”连衣裙,或是穿灰蓝色“列宁装”,或是穿衬衣长裤短外套,而冼教师常常穿的是浅花样或纯蓝色的长旗袍。她上了年岁,身材矮小,腰身微胖。旗袍的取舍也不考究綫条身段,穿在身上,仿如套着一个椭圆形的蛋卷。冼教师脸庞也是圆圆的,额前留海则剪成半月形,脑后小髻梳成小球状;加上弯弯的眉毛,略微丰盈的肌肤。在路上,她步履轻盈地走过,就像椭圆形的球体在滑动。咱们想笑,却不敢。

  老校长问起冼教师,倒使我想起了一次和她在马岗顶上邂逅的情形,所以给老校长讲了一件往事……

  大概是在1955年的秋天吧,有一天,我骑着自行车经由马岗顶回来宿舍。在浓阴的小径裏,猛然遇见了冼玉清教师。我赶忙滚鞍下车,向她允许,让她先走。谁知她站在路旁边,把我打量了一会,和蔼地问我:“您是黄天骥吗?”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知道我的姓名,急速答复:“是的,冼教师。我是中文系三年级学生。”冼教师一听,知道本来我也知道她,看来颇快乐,便説:“来,到我家裏坐坐吧!”她一指,路旁有一座别墅式的老房子,那是她的家。走几步就到了。

  “花径不曾缘客扫。”冼教师一边念着杜甫的诗句,一面掏出钥匙开门。

  我放好了车,跟着冼教师走进客厅。客厅其实是由宽宽的走廊,用书架距离而成。裏面没有多少摆设,但整齐清雅。她让我挨着书桌坐下。

  “冼教师,我知道咱们叫您做冼姑。”我冒冒失失地説了一句。

  她笑了,説道:“是。你今后也叫我冼姑!”我唯唯,其实不敢。冼教师接着问我是什麽地方人?几岁了?在哪所中学毕业?爱读些什麽书?爲什麽喜爱学习古代文学?我逐个答复,她也一贯很有兴致地听着。

  冷不防,冼教师指着我的裤管,问道:“爲什麽弄得这麽脏?”我垂头一看,本来骑车时不小心,裤管下沾上了车链的油渍。我有点为难,急速垂头用手去擦,她却回身撕下一页稿纸,捣成一团,递给我:“怎能用手擦!用这吧!”我接过纸团,一边想:教师真是慈母的心肠。我又察觉到她一贯怜惜地仰望着我,好像把我当作不懂事的毛小子。

  擦净了裤管,咱们又闲谈了几句。遽然,冼教师站了起来,説:“只管说话,忘掉请你吃东西了!”我急速説,快要吃晚饭了,请她别谦让。她摆摆手,径往书架边走去。

  书架上,搁着一个宽口的玻璃瓶子,远看去,像是盛着半瓶腐乳。她拿起了瓶,拧开了盖,又取过一只碟子,走到我的身边,很郑重地宣告:“我请你吃糖莲子。”本来,宽口瓶装的是这东西,我只好连声道谢。

  冼教师把碟子放在桌上,坐下来,眯着眼,从瓶子裏很小心肠把莲子倒出了一颗。又笑眯眯地把碟子移到我的面前,説:“尝尝吧!”

  这一下,我楞了,碟子裏就只有一颗糖莲子,我怎能独吞?便匆促推让,请她先吃。谁知她拧上瓶盖,又把碟子挪给我:“就专门请你吃的。”而且説,“莲子是好东西,补中益气。”我心想,这颗莲子,岂不是像颗灵药了!正踌躇间,冼教师进一步给我做“思想工作”:“吃吧吃吧!吃不饱的,不影响吃晚饭!”真风趣,一颗莲子,岂会有撑饱肚子之理?经她再三劝説,我欠好推托,也不想拂教师的善意,便用两个指头,把糖莲子拈起。

  冼教师快乐了,她回身把瓶子拿回书架,边走边説:“莲子属泮塘五秀,你是西关仔,知道吧?”

  我拿起莲子打量,发现这孤零零的宝物,有点发黄,黄中有灰,清楚有点发霉了。这玩意,能吃吗?当年,咱们还未懂得黄曲酶素属致癌物质,但也知道发霉的东西不宜进口。我有点犹疑,冼教师则以爲我在赏识,她站在书架边看着,目光充溢慈祥与等待之情,全神贯注等待着我吞食这一颗“九转还丹”。

  我一发狠,把糖莲子放入嘴中,吞进嗓子,觉得舌尖有点儿甜,也有点儿涩。冼教师问我:“好吃吗?”

  我点着头“唔唔”作答,连自已也不知道是在説好吃仍是欠好吃。

  我不记得其时是怎样脱离冼教师的了。回到宿舍,向同学们一説,咱们都笑弯了腰。有人説,早就听闻她的脾气有点儿乖僻,对女生的情绪比较严峻,对男生特别和蔼。这是否事实,我不知道。不过从她对我的情绪,我是清楚感触她那份母性的爱心的。尽管仅以一颗莲子待客的方法比较独特。……

  焕秋老校长听了我忆述,也笑了起来。接着,他也对我説另一桩有关冼教师的事。

  老校长説:人们都觉得冼姑有点“孤寒”(小气,粤语)其实。咱们并不知道,她在解放初期做过一件很令人感动的事。

  冼玉清教师出生在澳门一个殷实的家庭裏,但她不像一般的阔小姐。在岭南大学肄业期间,她一贯半工半读。不愿花费家裏的钱。后来从事教学工作,由助教而教授,入息不菲。她决计不嫁,积累了一大笔钱,準备购买一幢舒适的房子,闲适地享用治学研经的日子。

  钱準备好了,房子没有完全看準。这时分。抗美援朝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。在爱国热情的鼓动下,校裏许多教师纷繁解囊捐款,爲保家卫国尽一分力量。其时,捐款纯属自愿,各人量力而爲,不存在相互攀比,咱们也没有相互探问。冼教师素常正经寂静,説话不多,“政治学习”时从不会大方陈词;咱们又知道她是软弱的女人,一贯节省。因而,谁也没有介意她有没有捐款。

  老校长説:有一天,冼玉清教师遽然单独走进财务处,托樑科长替她处理认捐手续。本来,她要把準备买房子的钱,通通捐给国家。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!樑科长怔住了,不敢马上接手。赶忙向有关领导陈述。领导感谢冼教师的爱国热情,也考虑她单身的境况,请她再三酌量。但她的情绪很坚决。她开出的条件,仅仅要求领导们不要宣传,要替她保存隐秘。就这样。她把积储献给了国家,自已终身只住在校园分配的老房子裏。她的义举也一贯鲜爲人知。

  焕秋老校长慨叹地説:“人们都説冼姑‘孤寒’,而她对国家又是多麽的大方!人的性格,是多面的,切忌只看表面。”

  听了老校长的一番叙说,我再也笑不起来了。他只娓娓道来,我则心灵震慑。本来,饷我一粒糖莲子的老太太,对国家民族却有如此宽广的胸襟!我想,当她决计捐赠的时分,未尝没有过思量。一个弱女子,购房养老,不也是很有必要的吗?可是,国家爲重,一旦国家需求,她捨得罄其所有。在其时,其实谁也没有发动她捐款,她也不让人知道她捐款,她爲了什麽?她爲的是她的心,这是一颗巨大而纯真的爱国心!

  我和老校长分手后,回到自己的房子裏。夜渐深,但心境良久不能平静。我既爲自己的浅陋感到惭愧,也连续想起了一些有关冼教师的风闻。听説她从前协助过不少经济困难的搭档,赞助过冼星海留学法国。晚年身患沉痾,她让在境外的弟弟把归于她所得的海外巨额遗産,全数调回广州。又立下遗言,把财産全数捐给了国家,用作社会福利基金。

  一个对国家民族再三捐出巨款的人,能和“小气”两字扯得上边吗?可是,冼教师确又只请我吃一颗莲子;听説她馈赠给友朋的宝贵礼物,往往是用重重纸片包裹着的少量花生。这又怎样解说呢?我细想,假如不必尘俗的眼光去看问题,便能够了解这是她素常日子节省的一个旁边面。她落拓不羁,又不考究物质享用。她自己吃得不多,习惯于浅尝辄止,天然觉得人们也会像她那样。咱们尝点味道,聊表寸心,就足够了。因而,赠我以一粒莲子,仍是一大堆莲子,在标明她对学生的爱心而言,其实是相同的。她率性爲之,我大惊小怪,这十足反映我自己的势利眼。

  冼教师终身没有成婚。她是有名的才女,年轻时眉目如画,小巧玲珑,寻求者自不乏人,但她一贯守身如玉。有人问她爲什麽不考虑终身问题,她答复得很乾脆。她説自己专注追肄业术,一旦有家室之累,学术必大受影响,便干脆单身了。她又曾赋诗言志:“香饵自投鱼自远,笑他整天举竿忙。”多少年来,她就是不愿吞吃男士们投下的香饵,真可説是个爲学术、爲工作牺牲的女人。

  冼教师终身写下多篇学术论文,对研讨岭南文化、文献,作出重要贡献。不过,在着重全部“爲阶级斗争效劳”的年代,冼教师的研讨显得不达时宜。在许多人看来,她是保守的白专典型。的确,冼教师尽管学识渊博,但对许多政治术语,包含苏、欧的文艺理论用语,却茫茫然搞不清楚。她只会扎扎实实地考证、爬梳古籍,读她爱读的书,做她爱做的事。在“风雷激荡”的年代,她好像跟不上政治,跟不上年代。她静静地日子,好像真的像唐代王维所説:“晚年惟好静,万事不关心。”可是,从她先后两次捐款的行为看,你能説她不关心政治,不关心祖国和公民吗?

  在咱们康乐园裏,像冼教师那样性格有点独特乃至陈腐者,并不罕见。他们傍边,许多人对国家对公民都有一颗炽热的心,只不过那颗心,被或平平、或乖异的表面遮盖着,让人看不清楚。而正是这些执着地追肄业术,以学术爲生命的学者,用自己的汗水,灌溉学术园圃,爲康乐园积累起厚重的学术空气。

  一位自甘恬淡终身节省的弱女子,生前死后的两次义举,真可谓轰轰烈烈!尤爲可贵的是,她又认爲这微乎其微,仅仅了却作爲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愿望。这一颗纯真的心,真可谓不染纤尘!

  ……

  冼教师脱离咱们很久了,假如不是老校长的提起,人们对她也逐渐淡忘,而我作爲中文系的老学生,也不行能对她有稍爲全面的了解。那一次番禺南沙之行,时刻虽短,我则收穫很大。我又一次得到老校长的教育,也更深地了解到“人”的寓意。

  (作者:黄天骥 中山大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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